人类世界的成员除了具有物质身体和智力体外,还具有精神体。
有精神就有希望和创造。由于不受时、空限制的精神却被拘限于完全要受时、空限制的物质躯体之中,就会产生一种不满足、不完整和不自由的感觉,同时产生一种要超越目前现状的愿望。这种不满与极想改良的愿望,使人产生创造欲和创造力。人们希望能使自己的物质躯体同精神一样超越时空,自由发挥,甚至永世长存。于是便创造丁宗教、哲学、科技和文艺等等,使自己伸展延长和升华。为自己树起了不易朽坏的纪念碑,甚至建立帝国。
无论人类怎样在自己的体外发展创造,同时在其心灵深处常有说不出来的虚空感。越觉虚空就越不满足。越得不到真正的满足,心中越不免充满沮丧与痛苦。于是不少的人为自己造神和宗教,希望获得满足于来生。
道学一直都很注意人类这一层的需要,因此充分了解何以人类有此问胚的原由。人类之所以为人类.就是对于进化的自觉与要求特别明显。由于人类的躯体和智力已经进化到相当完善有能的地步,人类会使用工具和技巧来延伸自我,是一切动物万难比拟的。在精神潜移默化的推动下,不管怎样努力来向外延伸自我,也无法有完全的成就感或满足感。实际上,自我延伸的越大越快,其内在的沮丧和痛苦就越显着。如果把人类的“已知”、“已得”、“已能”的范围画一个圆圈,那幺,圆周越大,对内就表示已知(得、能)是无限大,没有止境的,庄子称它为“无涯”,已知(得、能)和未知(得、能)两相比较之下,永远无法平衡,这是人类永远无法避免的、与生俱来的痛苦。除非人类在向外延伸的同时,懂得怎样向内或向上升华,尽量使自己在精神化上下功夫。庄子寓言中的“鲲”虽然已经非常大,但须升化为“鹏”,才能乘北海长风,飞往“天池”。从有限的境界升进,为自己创造出一个无限的境地,可资无可限量的发展长进。这也就是要好好修习,彻底明白领悟宇宙的原理原则,做人行事的原理原则。彻底领悟人类生命的所是和在世生存的目的,而达到能与宇宙自然逐渐融合,不徐不疾,无过无不及的境界。这样自然就安宁幸福地进化到第五世界了。
人能达到不为物欲所累.就进入了完美的自由的天国了。完全没有物欲,就失去进化的原动力。连最低等的生物都有与生俱来的“欲”的存在。“可欲”更是人类改善自己的原理。所以孟子说:“可欲之谓善。”人从“欲”开始行动,为了改“善”,拼命努力增加自己“知、得、能”的领域。这个系统过程,孟子有过一段描述:“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在人类的世界里,进化到最高等级的人们就是“圣人”。换句话说,圣人是人类改善自己到了头的一种人。也是一种“有为”之极的人。圣人们一面固然是:“诚信、充实、完美、光辉、伟大”,可就是这五种东西把个圣人定“死”了。从辩证的方法来看,“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老子是在作更深一层的说明,如果人给一定的内容予某一人(事、物),称其为美和善,那幺,凡是不合这个内容的便是“不美、不善”,甚至于是丑和恶了。因此这个圣人可能指那个圣人是“丑恶”;而那个圣人也要指这个圣人“丑恶”。即使为了“风度、形象”不破口大骂,也转弯抹角地“评论”个不休。一般人不知就里,也跟着起哄,如此谁才是真圣人呢?同时,天下出了圣人,由于圣人极其伟大,伟大就给予其它不够伟大的人们造成极大的压力。最可怕的是,伟大的圣人好心,要照着他自己个人的伟大想法与做法,强加予人。于是天下必然大乱,苦死天下人了。如果圣人正在极端“有为”时,突然调转了方向,朝内朝上去升华,采取另一较好的路线去发展,就是“无为”。这不仅对人有益,对己更有益,因为这时的圣人就进化成了神人。孟子对这个境界不清楚,所以说:“圣而不可知之谓神。”神人就是“无为,无不为”的人,也就是精神世界的人。
魏晋时期,道家给精神世界的人们起了另外一种更具体一点的名称,就是“山人”,山与人加起来就是“仙”字。所以也称仙人。仙人都住在山里头,是名副其实的。仙人中又分三种:人仙、地仙和天仙。人仙是刚从人的世界里进化来的,介乎有为与无为之间,人性多于神性,所以称为人仙。地仙比较进步,更能无为。除非重责大任所使,不得已才介入人事。多时只在深山之中,成了山的一部分。所以称为地仙。天仙则完全圆满,完全的无不为。所谓:与天地同德,与日月同光。这是可能想象得出的最高等级的人类,是完全不朽的人。
综合来说,人类进化的等级由下而上。可分为七种。就是生民、小人、君子、圣人、人仙、地仙和天仙。
一、生民
生民是引庄子:“古者民不知衣服……故命之曰:知生之民。”就是人类刚从动物世界进化未久,和动物差不多,只知道生存,所以称为生民,指他们没有多少文化。如同历史家称呼生苗、熟苗一般。生民如同禽兽一般.并没有多少“智力体”的成分,只活在四种本能之中。所谓本能,就是生物与生俱来的、不待学而能的基本生态功能。生物的本能共有四种,就是;食、性、斗和乐。食是饮食,是吃东西(植物用根,动物用口)以维持生命。性是性欲,繁殖以继续生命。斗是攻击或抵抗(有些植物有防御色,动物有毒液等)以保障生命。乐是娱乐(风吹树,鸟唱歌等)以益养生命。本能天赋缺一,生命就不能存在。如果现在有人在大街上赤身露体,边歌边舞,抓到一只狗,当场撕开,茹毛饮血,随便抢着男女,就行性交,若有人上前制止,他(她)跳将起来,便将来人打杀。如此要闹到司法机关,不知道要判多少罪名,要受多少处罚,甚至死刑。我们一般人如果碰到这样的事,必称这“犯罪作恶”的为恶人。可是他们不过是照本宣科,行使其生命本能而已。可是自有文明的人类社会以来,这种情形还是常常发生。对付这种人,最有效的办法是以暴制暴,往往非可理喻。庄子形容孔子去见盗跖的时候,盗跖正在吃人的心肝。历史上总是用盗跖来代表坏人。治理坏人最终必以武力,也称为“兵治”。人类历史中很长一段时期的奴隶社会被统治于武装暴力以及皮鞭的威力之下,这种时期也可称为兵治时期。
二、小人
孔子说:“小人哉,樊须也。”樊须为什幺被规划到小人的范畴里去了呢?因为樊须要向孔子学技术--农业生产。小人是具有相当文化程度而有专业或技术能力的人们。由于他们的“知一与“能”有一定的局限,所以他们的所“得”也有限。因此,他们的情感、思想、意志也都局限于目前的领域之中。他们很注重目前的生活安定,不愿被人侵犯,也不随便侵犯别人。心小、胆小,欲望也不太高。虽然没有高超的道德表现,却很遵守法令规章,要求公平待遇,又不敢太过声张。为了眼前私利,时常玩弄些小小欺诈。在自己的团体里,也弄些小小阴谋诡计,到底是微渺不足轻重。由于他们局限自私,对整体社会做不出较大的贡献。以小人为主要对象的社会,最宜法治。在历史的过程里,也称法治时期。
三、君子
“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君子们的文化水平显然高于小人,其专业技能也更专精。对社会有创造性的贡献。由于他们的“智力体”比较发达,处理一切事物,多着重其合理性,既然追求合理,因而注意沟通和交流。也因此着重礼貌揖让。以君子为主要对象的社会,最宜礼治。在历史的过程里,也称礼治时期。
四、圣人
圣人具有超越常人的智力与能力,同时往往还有高超的道德,对国家社会人民有很显着的贡献和影响。就是立了德,立了功,或立了言,对历史有了交代的人。这种人能够把自己延伸建造到这样非常的地步,他必定是非常择善固执的。天下不可能有一个随风倒或是“面条式”的人会变成圣人。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就是他能对他的功业锲而不舍、越蹉越坚,无论在任何逆境,即使以死为威胁,他都能强韧坚持,以致获得最后成功。正直与公义的属性就是强韧坚持,所以,“义”就成为圣人们行为的指导原理。孟子曾经把许多古代的圣人们,依照他们所坚持的特点,分析鉴别出来。他说:“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与圣人相同而在某方面稍微差了一点的,一般称为贤人。也时常把圣与贤不强作区分,以“圣贤”的名字作为通称。所以,圣人是包括了贤人在内的。以圣人为主要对象的社会,最宜义治。历史进化到这个时期,可称义治时期。
五、人仙
由于圣人太过“有为”,又特别坚持强韧,如果同时出了几个圣人的话,天下必定大乱。如要能停止大乱,就先要能停止圣人的继续坚持有为。所以老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又说:“绝圣弃智,民利百倍。”这并不是说,天下不必有圣人,或是把圣人毁灭掉。如果谁能去毁灭既成的圣人,他岂不是另一个新圣人了吗?这样永远都不停的还是有圣人,何况圣人既能好不容易成圣,难道就坐着束手待毙不成?如此圣人彼此毁灭斗争,天下更要乱了。解决之道,关键在于那个“止”字,就是停止。天下应该有圣人,越多就越进步,岂可轻易把他们呕心沥血的成就毁灭掉?可是自然的规律是这样:圣人在成功后,继续坚持,就成了把持,也成了一“霸”,就必定有人出来推翻此霸,以致于成圣。如圣人能适可而止的话,对天下只会造益,就不至造乱了。第一步就是“功遂身退”,即时退休。进一步就是把自己的聪明才智用到另一个方向,更高的层次里去。这不仅是对自己的仁慈。更是对天下的大仁慈。人有了这样的觉悟,就是人仙。以这类人为主要对象的社会,最宜仁治。如历史进化到这个时期,可称仁治时期。
六、地仙
从“有为”进到“无为”,把自己一切的智能发展到另一个新层次里的时候,在原先的社会里,已经看不见此人的活动,不再有所作为,在原先社会成员的眼光里,就是彻底的“无为”,甚至可称为“死”了。老子称此为:“死而不亡者寿。”这样的人能够有这样的定力,能够忍得住静,不彰显自己,隐藏修习,没有完全的德性是绝对办不到的。所以主导他们的原理是德,也是德治。历史进化到这个地步,便是德治时期。
七、天仙
天仙是个完全的“无不为”者,是具有全德、全智、全能的完人,完人与天地同德,与日月同光。这是古人用的形容词,因为很不容易描写这种人的内涵。他是完全符合宇宙规律的要求,也就是这规律的代表者,如黄帝、老子等人是。这是道治的楷模。如
果历史能进化到这个时代,便是道治时期。